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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他洗澡,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,屏幕亮了一下,弹出一条高德的通知——“您常去的如家酒店(中山路店)本周有优惠券”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拿起他手机,输了密码。密码没改,还是我生日。
点开导航历史,中山路那家如家出现了七次。时间全是晚上十点以后,最后一次停留时长四小时三十六分钟。我把每一页都截了图,发到自己微信上,然后删掉聊天记录,把手机放回原位。他擦着头发走出来,问我晚上吃啥,我说煮了粥。
我没吵。结婚八年,吵过太多次了,每一次都以他摔门、我失眠收场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我要让他没法抵赖。
周四我请了半天假,去了一趟中山路那家如家。前台小姑娘一开始不肯说,我把结婚证、身份证摊开,又把手机里他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。她抿了抿嘴,低声说了句:“那位先生确实来过几次,有时候一个人办入住,有时候……”她没说完,我已经懂了。
我问她能不能调监控。她说不行,除非报警。我说好,那我报警。她愣了一下,赶紧摆手说姐你别冲动,我帮你问问经理。经理出来跟我谈了半小时,最后答应了一个折中的办法:下次他再来,前台会给我打电话,我可以带人过来,但只能在走廊等,不能直接闯进房间。
周五晚上七点十二分,电话来了。前台小姑娘声音压得很低:“姐,他刚办完入住,417房间,上去大概十分钟了。”我挂了电话,给我爸打过去。我说爸,你开车来接下我,带上我妈,别问为什么,路上我跟你们说。
我爸没问。他当了三十五年电工,遇事从来不先问为什么,先动手。二十分钟后他那辆开了十一年的桑塔纳停到楼下,我妈坐在副驾驶,车窗摇下来,一脸懵地看着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。我说去中山路,如家酒店。
我妈扭过头看我,问怎么了。我把手机里那七条导航记录翻出来递给她,又把前台小姑娘跟我说的那些话原样复述了一遍。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,然后我妈开始反复说一句话:“会不会是误会?是不是陪客户?你问清楚了没有?”
我没回答。我打开手机,翻到他半小时前发给我的微信——“今晚陪客户吃饭,别等我,你先睡。”我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,声音很平。读完之后车里再没人说话,只有我爸打转向灯时方向盘发出的咯吱声。
我妈坐在前面,两只手攥在一起,右手大拇指一直在掐左手虎口。掐一下,松开,再掐一下。我看着她掐了整整一路。
到酒店楼下是七点四十分。我没让他知道我来,所以前台小姑娘已经在电梯口等我了。她递给我一张备用房卡,小声说姐你坐电梯上四楼,出电梯右拐走到头就是。我接过房卡的时候手没抖,倒是她抖了一下,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着了。
我爸把车停好,跟我妈一起走进大堂。前台经理看见我们三个人,脸色变了变,走过来压低声音说:“咱们说好的,走廊等,不能直接进去——”我爸没等他说完,把户口本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来,拍在大理石台面上。那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特别清楚。
电梯很慢,四层楼爬了大概有半个世纪那么久。我妈站在我左边,右手还在掐左手虎口,虎口那块皮已经被她掐出了一道血印子,她好像没感觉到。我爸站在我身后,一句话不说,呼吸声很重。
走廊的灯是感应灯,我们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,惨白的光打在地上,像医院。417在走廊尽头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黄光,里面床头灯开着。我站在门口,房卡拿在右手,拇指按在感应区上方,迟迟没贴上去。
我没看她。我说妈,如果里面不是他,我明天就去民政局把婚离了,因为我现在已经不信他了,有没有这事都一样。
房间不大,进门就是床。床头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床单上。地上扔着一条领带,藏青色的,上面有暗纹——是我去年双十一在天猫上给他买的,花了三百二。床上有两个人,被子被猛地掀开一半,那个男的半坐起来,光着上身,眯着眼睛往门口看。那个女的抓起被子往脸上挡,动作很快,但不够快。
我妈第一个冲进去。她绕过床尾,走到那个女人那一边,伸手去扯被子。那女的死死攥着被角不放,两个人僵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被子滑下来一截,露出她的脸。
她往后踉跄了一步,手松开了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三四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拼命想喘气。然后她喊出来了,不是喊名字,是喊了一声——“小静”。
我妈的脸刷白,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。她盯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,眼睛瞪得很大,眼眶里全是泪,但没掉下来。她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像被人踩碎了啥东西:“小静……怎么是你……”
表妹裹着被子缩在床头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妆,嘴唇干裂。她抬起头看我妈,嘴唇动了动,叫了一声:“大姨。”
那一巴掌打得很响,在房间里炸开,表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,被子滑下来一截,露出她身上穿的那件枣红色开衫。那件开衫我认识,是我妈去年秋天一针一线织的,毛线是她在菜市场旁边那家毛线店挑了一个下午才选中的颜色。表妹离婚后住进我妈家,说怕冷,我妈就织了这件给她。胸口还别着一枚胸针,银色的,玫瑰花形状,那是我今年母亲节送我妈的礼物。
我不知道那枚胸针是怎么跑到她衣服上去的。也许是我妈送给她的。也许是她自己拿的。那一刻这些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她穿着我妈织的毛衣、别着我送的胸针,躺在酒店床上,旁边是我丈夫。
他没有看我。没有看我妈。没有看我爸。他从床上翻身下来,光着脚站在地上,第一件事是走到表妹那边,伸开胳膊挡在她前面。然后他抬起头看我,说了一句话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啥东西断了。三个月前,我妈催我生二胎,饭桌上说了半天,什么“趁现在还年轻”“再晚几年身体吃不消”“一个孩子太孤单”。我丈夫坐在旁边没吭声,我表妹坐在我对面,端着一碗汤慢慢喝,脸上挂着笑,也没吭声。
我爸一直站在门口没动。从进门到那一刻,他没说过一个字。听到“她怀孕了”这四个字之后,他转身走到床头柜旁边,拿起桌上的烧水壶——那种酒店标配的白色塑料壶——然后抡起来砸在了墙上。
“砰”一声,壶碎了,水淌了一地,顺着墙流下来,浸湿了地毯。塑料碎片溅到床上,有一块弹到表妹腿上,她尖叫了一声,我丈夫把她搂得更紧了。
我爸砸完壶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藏青色的领带。他拿在手里抖了抖,把沾上的灰抖掉,然后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她没倒,右手撑住墙,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嘴。那个姿势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膝盖窝,整个人缩下去半截。她的手指还在虎口上掐,血印子已经渗出了血珠,顺着掌纹淌到手腕上。她没擦,就那么撑着墙站着,眼睛死死盯着表妹的肚子。
表妹缩在我丈夫胳膊后面,被子拉到下巴,头发糊在脸上。她没哭,眼睛红红的,嘴唇一直在抖,但没掉眼泪。她身上那件枣红色开衫在床头灯底下显得特别扎眼,毛线纹理一条一条的,每一针都是我妈去年冬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织出来的。那时候表妹刚离婚,搬进我妈家,整天窝在客房里不出门。我妈怕她冷,连夜赶了这件开衫,织到凌晨两点,第二天端了碗热汤面到她床头。
我妈撑在墙上大概有十秒钟,然后她把手从嘴上拿开,转过身来看我。她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,不是流,是砸下来的,一颗一颗砸在她衣襟上。她张开嘴想跟我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我丈夫还站在表妹前面,光着上身,肚子上的肉松垮垮的,胳膊却绷得很紧。他那个姿势我以前见过——有回我们在街上遇到一条流浪狗冲我吠,他挡在我前面,就是这一个姿势。那时候我认为这个男人靠得住。现在他用一模一样的姿势挡着另一个女人,对我说你别吓着她。
表妹往后缩了缩,手指攥着毛衣下摆,没脱。我妈这时候突然出声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玻璃:“别脱了。送她了。我不要了。”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往门口走,步子很急,像要逃离犯罪现场一样。走到我爸身边的时候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,我爸一把捞住她。
我爸把她扶到走廊里,让她靠着墙坐下。然后他走回房间,站在我丈夫面前。我爸个子没他高,但站得很直,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他没动手,只是盯着我丈夫的眼睛看了大概有半分钟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我丈夫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我爸没给他机会。我爸转过身走到床头柜旁边,拉开抽屉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。酒店便签纸、圆珠笔、遥控器、一盒没拆封的安全套。他把那盒安全套拿在手里看了看,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,跟那条领带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走出去,把我妈从地上扶起来,两个人往电梯口走。我妈走路的姿势像个老太太,一步一步拖着地,肩膀塌着,头低着。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抓了一下我的手腕,抓得很用力,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,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床头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,她的五官跟我妈年轻时候有三四分像。小时候亲戚们都说她长得随我妈,我妈听了特别高兴,逢人就夸“小静跟我最有缘分”。后来她结婚,我妈包了一万块红包,她在婚礼上抱着我妈哭,说大姨比我亲妈还疼我。去年她离婚,我妈二话没说把客房收拾出来,跟她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,大姨养你。
我走到床边,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。他的衬衫、裤子、皮带,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。我捡衣服的时候看到地毯上有个东西在反光——是那枚胸针,银色的玫瑰花,刚才我妈打她那一巴掌的时候从毛衣上震掉了。我把胸针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针尖扎进掌心,疼得很清醒。
表妹这时候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,但房间里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停住手里的动作,抬头看她。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埋进了被子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是在哭。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哭。我丈夫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,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肚子,连看都不敢看我。
我把他的衣服叠好,放在床尾。然后我走到表妹面前,弯下腰,凑近她耳边。她往后缩了一下,被床头挡着缩不动。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,是我妈用的洗衣液的味道,白猫牌的,超市卖九块九一袋。她住在我妈家,衣服都是我妈洗的。
我直起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丈夫终于开口了,他叫了我一声名字,我没停。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点,带着点哀求的意思。我回过头看他,他光着上身站在床边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这事……能不能别闹大?”
我没回答他。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胸针,银色的玫瑰花沾了我掌心的血,花瓣缝里嵌着一丝暗红。我把胸针别在自己衣领上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灭了,我走出来的时候又亮起来,一盏接一盏,惨白的光追着我一路走到电梯口。我爸和我妈已经下楼了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地毯上我妈刚才踩出来的几个湿脚印——应该是眼泪滴在上面了。
电梯来了,我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我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啥东西砸在墙上。可能是烧水壶的碎片还没捡干净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我没回头。
到一楼大堂,我爸的车已经开到门口了,双闪灯一明一灭。我妈坐在后排,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,脸上的泪痕干了,留下两条白印子。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,我爸发动车子,没问我去哪,直接往家的方向开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开了大概十分钟,我妈突然在后排说了一句话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她,她眼睛还是闭着的,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,虎口那道血印子已经不流血了,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。
我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我把手机掏出来,打开微信,看到表妹的头像还亮着。她的头像是一张,穿着我妈织的那件枣红色开衫,站在我妈家阳台上,背后是晒着的床单。我把这张头像截图存下来,然后点开跟她的聊天框。
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,时间是两分钟前。我点开看,不是道歉,不是解释,是一句很简短的话。
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大概五秒钟,然后把电子设备屏幕转向我爸。我爸侧头瞄了一眼,没说话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我把手机收回来,没有回复表妹。我打开通讯录,找到我一个做律师的高中同学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我把手机锁屏,靠在椅背上。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橘黄色的光打在我爸脸上,他嘴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很多。后排传来我妈压抑的抽泣声,她捂住了嘴,声音闷在掌心里,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舔伤口。
车子拐进我们家那条巷子的时候,我爸突然开口了。他没看我,眼睛盯着前方,声音哑哑的。
“明天我去找你陈叔。”陈叔是我丈夫的爸。“我得问问他,他儿子干出这种事,他打算怎么办。”
我把胸针从衣领上取下来,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。花瓣缝里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。我握紧它,针尖又扎进刚才那个伤口里,疼得我吸了一口气。
车停了。我推开车门,踩在自家楼下的水泥地上。抬头看四楼,我家厨房的灯还亮着——是我出门前特意留的,本来打算捉完奸回来给他热碗粥,让他醒醒酒再谈。
离婚协议拟好那天,我把电子版发给了律师朋友。他看完回了一句:“证据很充分,你爸收着的那条领带和那盒安全套,加上酒店监控,够用了。”然后他顿了顿,又发了一条:“不过你表妹怀孕这件事,在抚养权争夺上可能会成为他的软肋。你丈夫如果坚持要跟表妹结婚,法官在分配财产的时候会考虑过错方的责任程度。”
水烧开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。是表妹发来的消息,不是文字,是一张图片。我点开看,是一张B超单,上面有个蚕豆大的小白点,下面一行字:“宫内早孕,约8周。”她把B超单拍得很清楚,连医院的名字都露出来了——市妇幼保健院,我妈当年生我的那家医院。
她把这张图发给我,啥意思呢?是告诉我她真的怀孕了,还是告诉我她打算把孩子生下来,还是告诉我她已经去医院建档了,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?我盯着那个小白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递给坐在旁边的我妈看了一眼。
我妈接过手机,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,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。她取得很慢,每件衣服都要抖三下再叠,叠得四四方方的,棱角分明。她叠完最后一件,把衣服摞成一摞抱在怀里,站在阳台上没动。阳台外面是别人家的灯火,一栋楼一栋楼的窗户亮着,我们家这扇窗户也亮着,但光打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是空的。
“那时候我六岁,”我妈把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了一点,“你姥姥抱着我坐在灶台前面,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她把脸洗干净,煮了一锅粥,该干嘛干嘛。后来你姥爷回来了,她没离,日子照样过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住了,转过头看我。阳台上的灯没开,她的脸半明半暗,眼睛里的光很复杂,有恨,有疼,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她后悔当年没离。”我妈说完这句话,把衣服抱进屋里,走到衣柜前面,一件一件放进去。她放衣服的动作很用力,每一件都像在往柜子里塞啥东西,塞进去就不打算再拿出来了。
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,一式三份,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我约了丈夫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见面。他来得比我早,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眼袋青黑,像好几天没睡觉。
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。他打开看了一眼,手指捏着纸张边缘,捏得很紧,纸都皱了。他看完第一页,抬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:“财产分割这块,能不能再商量商量?”
他脸色变了变,把协议放下,低声说:“她肚子里的孩子……是我的。我不能不管她。”
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。凉的,苦的,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。我放下杯子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你当然要管她。你以后只管她就行了。女儿归我,房子归我,存款对半分,你每个月抚养费按时打过来。其他的我不要。”
他没说话。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在桌上,站起来想说什么,嘴张开了,又闭上了。最后他转身走了,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认出来了——是后悔。不是后悔出轨,是后悔被发现了。
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把那杯凉咖啡喝完。杯子底下剩了一层咖啡渣,黑色的,湿漉漉的,像泡烂的茶叶末子。我把杯底的咖啡渣倒在纸巾上,包起来扔进垃圾桶,然后拿起信封走出咖啡馆。
民政局排队的人很多,我们拿了号坐在长椅上等。他坐在我左边,中间隔了一个空位,那个空位上放着他的公文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轮到我们的时候,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看了看我们的材料,又看了看我们两个人的脸,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:“想好了?”
大姐没再问,啪啪啪盖了几个章,把离婚证推过来。枣红色的小本子,跟结婚证一个颜色,只是上面的字不一样。我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“离婚证”三个字,下面是日期和编号。我把本子合上,放进包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,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。我没停。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点,带着点哭腔。我回过头看他,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,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衬衫,领口敞着,头发乱糟糟的,整个人像被揉皱了的纸团。
我说嗯。然后我转过身继续走,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坐进车里之后我报了我妈家的地址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大概看到了我手里的离婚证,没说话,默默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开出去大概五分钟,我的手机响了。是表妹打来的电话。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小静”两个字,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犹豫了三秒钟,然后按了拒绝。她马上又打过来,我又拒绝。第三次她没有打电话,发了一条微信过来。
我盯着这条消息,突然想笑。孩子是无辜的——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讽刺。她跟我丈夫滚到一张床上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的女儿也是无辜的?她穿着我妈织的毛衣、别着我送的胸针、住在我妈家里吃着热汤面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妈也是无辜的?
我没回她。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,看着车窗外面的街道。出租车经过一家母婴店,橱窗里摆着婴儿床、奶瓶、小衣服,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。我想起家里柜子最底层还收着一套婴儿服,是我女儿小时候穿过的,我妈洗干净熨平整了,说留着以后给二胎用。
到妈家楼下,我付了车费上楼。推开门,客厅里坐着我爸和我妈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。我爸看到我进来,指了指那个纸袋,说:“你陈叔下午来过了。”
我走过去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摞钱,用橡皮筋捆着,一共五捆,目测五万块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对不住你们家。”字迹是我丈夫他爸的,七十多岁的人了,手抖,字写得像小学生的作业。
我把钱推回去。我爸问我啥意思。我说这钱我不拿,拿了就等于这事翻篇了。这事翻不了篇。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,把纸袋收起来放进柜子里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藏青色的领带,放在茶几上。领带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他指着领带说:“这个你留着。万一以后他跟你争抚养权,这样的一个东西能证明他是何时开始不顾家的。”
我把领带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面料冰凉滑腻,跟我去年双十一拆开快递纸箱塑料包装时摸到的触感一模一样。那时候我满心欢喜地想着他戴上这条领带去见客户的样子,现在这条领带变成了证据,躺在我手心里,像一条死蛇。
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。她这一个动作从小做到大,每一次我受了委屈回家,她都是这样给我别头发的。她的手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虎口那道血印子已经结痂了,暗红色的,像一枚褪色的印章。
她眼眶红了,但没掉眼泪。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,然后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是排骨莲藕汤,炖了一下午,藕块炖得粉糯,排骨的肉一碰就掉。我端起碗喝了一口,烫的,咸淡刚好,跟我小时候喝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我喝着汤,手机又亮了。还是表妹。她这次没发文字,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面,侧着身子,肚子微微隆起,手放在肚子上,摆了一个孕妇照的标准姿势。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枣红色开衫,只是扣子解开了,露出里面的打底衫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四个月了,是个男孩。”
我把手机转向我妈。我妈看了一眼,把手机拿过去,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,把那张照片删了。然后把表妹的微信拉黑,手机还给我,端起自己那碗汤继续喝。她喝汤的声音很响,呼噜呼噜的,像在往肚子里灌啥东西,灌下去就不打算再翻上来了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,睡的是我出嫁前住的那间房。房间里的摆设没怎么变,书架上还有我高中时的课本,墙上贴着我大学时候的照片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灯罩上落了一层灰,大概很久没人擦了。
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。我拿起来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点开一看,只有一行字:“姐,妈把我的微信拉黑了,我只能用这个号给你发。孩子出生以后,你能让他叫你一声姨吗?”
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。然后我把手机关机,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表妹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姐姐姐,想起她离婚那天晚上抱着我妈哭了两个小时,想起三个月前饭桌上她端着汤碗的那个笑容,想起酒店房间里她缩在床头说“他说他早就不爱你了”时的语气。最后想起我妈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姥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年没离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,去厨房帮我妈端早饭。小米粥、煎鸡蛋、一碟咸菜,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安安静静地吃。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那个陌生号码回的消息。
我盯着这五个字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我妈问我怎么了,我没说话,把手机递给她。她看完之后放下筷子,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,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爸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是把他面前那碟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去浇花。阳台上的月季开了,红色的,一朵一朵缀在枝头上,他拿着水壶一盆一盆地浇,水柱打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我继续吃早饭。粥很烫,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。窗外有鸟叫,楼下有人在按喇叭,隔壁邻居家的狗在阳台上叫了两声。世界照常运转,太阳照常升起,而我的婚姻在昨天结束了,我表妹肚子里怀着我前夫的孩子,我妈决定不认她亲手带大的外甥女。
这些事加在一起,重得像一座山。但我把这座山装进碗里,就着小米粥一口一口咽下去了。
吃完饭我洗了碗,擦了桌子,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。表妹发了一条新动态,是一张B超照片配了一句话:“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。”下面有十几个点赞,全是我不认识的ID。
我点进她的头像,犹豫了一秒钟,然后按下了删除好友。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:“删除联系人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。”我点了确定。
我把手机装进口袋,走到阳台上站在我爸旁边。他还在浇花,水壶里的水快浇完了,最后一株月季的叶子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。他放下水壶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里散开。
他点了点头,弹了弹烟灰,说了一句:“你做得对。有些事不能忍,忍一次就有第二次。”
我靠在阳台栏杆上,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。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去,车里的小孩子挥舞着胖乎乎的手,咯咯地笑。我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的,胖乎乎的,爱笑,一笑就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门牙。
我想起女儿的抚养权,想起离婚协议上那行“女儿归女方抚养”,想起前夫签字时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的那条线。那条线划下去,他就跟这个家没关系了。但表妹肚子里的孩子跟他有关系,那个孩子会姓他的姓,会叫他爸爸,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长大成人。
到那一天,我女儿会清楚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。她会怎么想?她会怎么面对这件事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在她知道之前,我会先让她明白,有些底线一旦被踩碎了,就永远拼不回去。
我爸抽完烟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转身走进屋里。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阳光打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。我把口袋里的离婚证掏出来,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放回去。
枣红色的小本子硌在口袋里,硬硬的,提醒我这件事真的发生了,不是噩梦,不是幻觉,是真实存在过的背叛和结束。
“对了,你前夫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,问能不能少付点抚养费。他说他马上要养两个孩子,压力大。”
对面秒回:“我跟他说,你养几个孩子跟我当事人没关系,法院判多少你付多少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我把手机装进口袋,转身走回屋里。我妈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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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下旬美伊在瑞士完成磋商,美国放出60天能源制裁豁免,美元重新绑定伊朗石油贸易。外界纷纷惊呼去美元化进程遭遇重大挫折,但我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:这一笔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限时的利益交换,而非长期方向的逆转。美元霸权没有赢得胜利,反而暴露了维护霸权需要付出的真实成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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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来源:台州晚报】5月1日上午11点40分左右,吉林省松原市长岭县,活泼好动的12岁女孩吕嘉琪,在刚吃完第三次感冒药后不久摔倒在地,呼吸、心跳骤停,尽管家人立即对她实施心肺复苏并开车将她急送至县医院,但最终未能挽回她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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